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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明日世界》:无趣多于有趣,但因为那5分钟,让我觉得没有浪费

2020-06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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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明日世界》(Tomorrowland)是一部无趣远多于有趣的电影,鬆软无力,煞有介事地铺陈转折,却尽是俗套,原本可发挥的力量,浪费在这些刻意到有点可笑的动作里。

但电影有很棒的起头设定(也许正因为那个动人的设定,才会让后来的平凡,更加难以忍受。)全片且有大约1+1+1+2的总共5分钟左右,给出灵光与启发。所以我并没觉得浪费时间。

这里不谈电影本身,只讨论该个我感兴趣、甚至是感动,的主题。

在之前出版的影评书《离席:为什幺看电影?》中,写《钢铁人》那篇文章起头,我曾引建筑师路康(Louis Kahn)的一段文字,此刻再次引用这段:

《明日世界》的设定提醒着我们,人类在不久前的过去,还眼睛闪亮地想像与擘画着一个更为聪明、有趣、无限繁複与遨翔的未来图景。可今天,作为昨日的明日,却尽是令人沮丧的晦暗,甚至不存在某具体的逃避之所,而只能由几些随机的小确幸,自我催眠地假装文明旅程犹有值得期待之处。

《明日世界》说在某个地方,仍有一群人延续当年的热情,且一度打造出理想国度,可今天,世界已经坏到连他们都要放弃了。那幺,还有没有最后的解方呢?

故事提出的方案是,人应该坚守清明、独立、创造的清澈眼光,抱持信念,如此,将可望穿透灰色雾霾,美好未来的可能性仍在一处等着。等着我们越过成见、破解悲观,找出它们。灌溉,等待,新芽全面抽出。未来是一座新鲜的森林。每一时刻,都是reset的最佳时机。

这电影终究缺乏能力胜任它的洞察,它让这样的心思,回到了一种urban legend式的飘渺、扁平,搭配过头的情节和特效,乐观与正向显得恰如人们已认为的肤浅。

这些年来,「正向思考」为太多求方便的自助处方笺所滥用,一方面广受欢迎、深入日常,可另一方面却也被各种(同样求方便的)质疑所诋毁。可它实际上该是个更缓慢而棘手的哲学问题、逻辑问题,从不该被派用来解决当场的问题,不是单薄的对或错的概念。

会否恰恰是「正向」这字眼首先给了我们误导?会否「正」,令人困惑于暗示了成立一些相对的项目,它于是注定只会被「负」、「错」所牵制?「正向」于是只能针对某一图景作拒绝或取消,却不曾拥有自己的品格?

事实是,真正的「正向」,指涉的是创造的态度与行动,是以,它无法是不複杂的──除了关于眼界、勇气、纪律,它且涉及有机的自我更新、深渊般不可能立即兑现的恐惧、当然以及,一层一层地织作、深化与实现承诺。

关于创造,我们所要抵达的那某个目标、某个结果,仍未有形体。旅程上,它以一种海市蜃楼的魔幻,诱惑又为难我们。当幻象破灭,我们或要以为整件事是徒劳的,可并非如此。反而是新一层阶的行旅正式开展。

终点是存在的,你到了,你会知道。

抵达那里的瞬间,原来那个不能说服你、不能感动你的世界,会立刻被取代。我们没有要瞄準什幺、去反抗,我们是依循直觉、信念,创造一个旅程,然后上路,然后持续地走。直到走进一个服气与甘心的世界。……然后我们在那里。不再处于原来的世界。

没有谁保证继续走下去,就一定会到达那某个哪里。但只要路还在,明明,就可以上路。不断翻越,持续走下去。

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(Jose Saramago)在一篇杂文中,回顾当年太空人登陆月球时,他给报纸专栏写了篇文字,当时他写着,「人类登陆月球这事,对我来说,就像是一部基本技术拍成的科幻电影里的某个片段。甚至太空人的的动作都令人想起牵线木偶的举动,彷彿他们的手脚都由看不见的线所牵引,这些极长的线,绑在休士顿工程师们的指头上,透过这些线,他们能横越太空,在彼端做出必须的动作来。每件事情的丝毫分秒,都被计画妥贴,甚至危险也被囊括在计画之内。在历史上最伟大的冒险里面,不容许有丝毫冒险的空间存在。」

作为小说家的萨拉马戈写着写着,灵感泉涌,他接着说,那趟月球之旅哪,不只空间的跃进,甚且是时间上的跳跃,「据说太空人发射升空,展开旅程后,经过一段时间,又重新降落在地球上,但并非我们所知的这个地球──雪白、翠绿、褐棕以及蔚蓝的地球──而是未来的地球,一个仍然在同样的轨道,绕行着业已熄灭的太阳运转的地球,死寂,失去了人鸟花草,没有笑声,也没有爱的只字片语。这是一颗失去作用的行星,有如一个远古而无人述说的故事。地球将会死去,将会像今日(1969年)的月球一样荒凉。」当年的专栏文章这样写着。

在部落格发表这篇回顾文章的萨拉马戈说,至少,人类文明里冗长的灾难故事,那些直到今日的战争、饥馑、以及折磨,将不会永远持续下去(因为终将整个消失)。如此,则人们不必再叨念着说人类不该落得如此下场。(《萨拉马戈杂文集:谎言的年代》)

举出像反例的东西,却是为了辩证,在我眼中,这亦是一回正向思考,或说,创造性思考。世界可以是被认为好或坏的,但就是不该被认为是现成的,未来可以是闪耀或死寂的,但不该是由此刻木然顺随地推开,收割一当然而方便的模样。

当《明日世界》感染给我某种「每一时刻,都可以是reset的最佳时机」的感动,在我眼前浮现的是一部总体或个人史诗的起点,它可以收在快乐结局,也可以是悲哀结局,但重要的是,之于这趟奥德赛,我们,你,与我,扮演了什幺角色?多深刻地介入?做出了如何规模的驱动、加速或扭转?我们是否发明了某些细节,并肇致近或远的效应?我们如何定义地在这个世界中发现惊喜?一如我们该如何加诸给这世界它不曾奢望的惊喜?

我不会说过程比结果重要,因为是结果赋予了过程之最后轮廓。抱着对于某个结果的直觉、还有信念、还有因投入全部人生因此越赌越大由此而来的激情,一直一直往前走。……于我,「明日世界」、「人生解答」,就该是这样从一个小小的远方的魔戒,回溯地越滚越大之活着的深邃。

作为文明的说书人,我们无法不投进创造性思考、创造性行动,除了催促由神秘的创作动力,且因为、更因为,无论梦或清醒的时刻,我们持续看到,亲眼看到,一个令我们感到骄傲、或至少是值得的,这个世界及其明日,的景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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